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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德东九命猫在线全集:黄太(1)黄太(1)
    李庸一宿都在胡思乱想。
    天亮之后,他走出门,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太阳,使劲吸了一口寒冷、新鲜的空气,感到骨骼“喀吧喀吧”地健壮起来。
    他怀疑昨夜是哪个人在装神弄鬼,吓他。
    为什么要吓他呢?当然不是吃饱了撑的。
    一定是想偷粮。
    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惭愧。
    他是一个更夫。猫不能怕鼠,哪怕鼠长得比猫还大。
    他赶忙查看粮囤。
    所有的粮囤都完好无损。
    他提起的心落下来。
    这个猜疑被排除之后,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。
    也许真是那个冤魂又回来了…
    回家的时候,李庸的步履显得有点沉重。
    他走的是一条偏僻街道。他发觉,路上寥寥的几个人都是女人,而且都是背影。
    奇怪的是——这几个女人都梳着马尾巴。
    大清早天更冷,她们都扎着厚厚的头巾,一条条的马尾巴从头巾下垂下来。
    她们都在急匆匆地赶路。
    李庸忽然感到这几个人都有点诡异。他想追上其中一个“马尾巴”,看一看她的脸。正左右张望时,又有一个“马尾巴”出现了,她没有扎围巾。她似乎想躲开李庸,迅速折进了一条胡同。
    李庸快步朝她追过去。
    那条胡同其实不是什么胡同,只是两个单位大墙中间的空档,沟通着两条街道,最多可以通过两个人。
    李庸动作不敏捷,他摇摇摆摆地跑起来,粗笨的脚板踏得窄仄的胡同都动起来:噔!噔!噔!噔!…
    终于,李庸接近了她。
    一般说来,在这样一条偏僻的胡同里,一个女人听到身后有人追上来,一定会紧张地回头看。
    可是,这个“马尾巴”却一直没有回头,只是低头朝前走。
    李庸从她身旁挤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他呆住了。
    是个男人。
    李庸认识他。
    他叫黄太,是李庸的邻居。李庸当然认识他。
    黄太好像跟朱环同岁。他一直没找到老婆,和瘫痪的老母亲在一起生活。
    这个人没有职业,嗜赌。他昼伏夜出,邻居们很少见到他。偶尔,他和邻居迎面碰上,就谦卑地笑笑,然后,快步走过去。
    石头胡同的人都有点瞧不起他,因为他不务正业。
    不过,他还算是个孝子,一直服侍着老母亲。
    他的头发留了很长,平时总是在脑袋后一扎。
    留这种头的好像有两种人,一是画家,一是流氓。在李庸看来,这两种人都不是正经人。
    黄太停下脚,不自然地朝李庸笑了笑:“是李哥啊。”
    李庸憋不住一下笑出来。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把你当成女的了。”
    黄太的眼睛迅速转了转,在想什么。
    李庸马上感到这句话会引起黄太的猜疑。在这样一条偏僻的胡同里,你追一个女人干什么?但是,他一时又没有想出合适的注解。
    “你有事吗,李哥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你去哪儿呀?”
    “我去买早点。”
    黄太的眼睛充满了血丝,一看就是熬夜了。而且,他的头发一绺绺黏在一起,那是因为出过很多汗。
    李庸知道,这家伙肯定是赌了一宿。他家离这里至少有四条街道,他不可能跑到这里来买早点。
    “那你去吧。我回家睡觉去。”
    “好,再见。”
    “再见。”
    两个人的对话有点尴尬。
    黄太和邻居们总是保持着距离,总是很客气,从不开玩笑。其实,邻居们也都和他保持着距离。大家都在安分守己地过日子,谁都不想惹麻烦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黄太(2)
    大家的心里似乎都清楚,别看黄太很老实的样子,其实他是一个很深邃很鬼祟的人。
    他戴着面具。
    谁都不知道他摘掉面具之后是什么样子,谁都不知道,他夜里出了家门除了赌博还干些什么。
    到目前为止,黄太还没有祸害过哪个邻居。他的态度似乎是:兔子不吃窝边草。但是,谁都知道,兔子饿极了的话,说不准连窝里的草都吃呢。
    离开黄太之后,李庸很后悔追上了他。
    他从那条胡同钻出来,回到了街道上。
    太阳冉冉升高。那几个梳马尾巴的女人倏地都不见了。街道上的行人多起来,都是上班族。
    李庸迷惑地想:那几个“马尾巴”去哪里了呢?
    这种迷惑是没有道理的。如果那几个“马尾巴”一直在原地急匆匆地赶路,那才叫恐怖。
    李庸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象:
    另外那几个“马尾巴”也许都不是女人,都长着黄太的脸!
    正在胡思乱想,李庸突然听见一声尖厉的刹车声。
    李庸猛地站住脚,一辆卡车奇巧地停在了他身旁。
    之所以说奇巧,是因为这辆车刚刚碰到了他的袖管,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胳膊。
    但是,他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    奇怪的是,大白天,这辆车却开着灯。
    司机是个男的,他探出脑袋,骂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找死啊!”
    李庸急忙朝前走了几步,让开了路。
    卡车灭了火。它“轰隆隆”地发动了半天才吃力地起步了。
    李庸抬头朝卡车的尾巴看去,它的车号是:京K66848。
    李庸在路边怔忡了半天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有一种神秘力量在支配着这辆外地卡车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不翼而飞(1)
    二○○一年一月三日这一天,朱环家出了一件大事——朱环的戒指被人偷了。
    这是接下来一系列恐怖事件的一个小小序幕。
    朱环下班回来,好像有什么预感,径直走向了那个茶叶盒。
    当时,李庸还在蒙着被子大睡,朱环进门,他并不知道。
    朱环站在梳妆台前,紧紧盯着那个茶叶盒,过了半天才把它抓在手中,扭开。
    里面空空如也。
    她把它重重地放在梳妆台上,返身走到床前,用力把李庸推醒。
    “你干什么呀?”
    “我的戒指呢?”
    “戒指?我不知道哇。”
    朱环就不再问他,手忙脚乱地到处翻找。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戴到医院去了?”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上班戴过它?”
    朱环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划拉到了地上,还是没有找到。
    一股无名火陡然冲上了她的脑门。
    “你一个大活人在家,怎么连一个戒指都看不住?”
    “你再想想…”
    “想什么?丢了!”
    “真是见了鬼了。”
    李庸一边嘀咕一边爬起来,帮她一起找。
    其实,李庸很希望这枚戒指在家里消失。自从有了这枚戒指,他总是遇到不吉利的事。
    比如那个毛烘烘的东西。
    比如那个半夜让他给梳头的人。
    比如那天清早大街上出现的几个“马尾巴”。
    还有那辆差点要他命的大卡车…
    可是,看到朱环如此沮丧,他又希望找到这枚戒指,让她高兴起来。
    沙发下,柜子空,地板缝,电视后…最终没见到它的影子。
    一枚戒指,它怎么可能不翼而飞呢?
    李庸更感到这件事情不对头了。
    朱环脸色阴沉地坐在床上,越想越生气,趴在被子上哭起来。
    李庸走到她身旁,小声劝道:“别哭了,没用。”
    朱环一下坐起来,盯着李庸说:“你是不是把它扔了?”
    “好好的一个东西,我扔它干什么呢?”
    “你认为它来路不明,一直耿耿于怀,当我不知道?”
    “我就是真想扔它也得和你商量啊。”
    “要不然就是你把它送人了!”
    “我怎么能把你的东西送人呢?”
    “家里只有一个人,不是你干的是谁干的?”
    李庸有点生气了,说:“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!”
    朱环转过身去,给了李庸一个脊梁骨。
    李庸摇了摇她的肩,缓和了语气,说:“朱环,你能不能告诉我,这枚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朱环立即转过身来,说道:“哎,李庸,你为什么对这枚戒指总这么敏感呢?”
    “不是我敏感,是你敏感。”
    “你不要打听这件事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    “可是,我想不通…”
    “它都丢了,你还有什么想不通?”
    “肯定不是你祖母给你的。”
    “你怀疑我?”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?”
    “那好,我告诉你,是一个相好送给我的。”说完,她把头转向别处。
    李庸知道她说的是气话,就不再追问。
    他转头看了看门窗,说:“会不会是有人进来过?”
    朱环冷笑了一下,说:“大白天,谁那么大胆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是哪个邻居干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别乱猜。”
    朱环突然咬牙切齿地说:“不行!我跟他没完!”
    “跟谁?”
    “偷我戒指的人!”
    “还说不准是怎么回事呢。”
    朱环不理李庸,站起来,几步跨到院子里,破口大骂起来。
    太阳温柔地向西坠落,染红了天边的几朵云彩。
    左邻右舍都下班了,家家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。
    “你个王八蛋不要脸,三只手伸到我家来了!不怕烂掉手指头?我知道你是谁!你赶快把东西送回来,别等我到你家翻出来,那时候你就现眼了…”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不翼而飞(2)
    朱环的叫骂声很快把邻居们惊动了。
    大家从屋里陆续走出来,站在她家院门口看热闹。
    人越来越多。
    一些孩子干脆爬到她家院墙上。
    朱环双手叉腰,越骂心里越气,越骂嗓门越大。
    她的叫骂是前后矛盾的。
    前面她说她知道是谁偷的,后来又说:“你以为我抓不到你,你就没事了?老天爷长着眼呢!你一出门就让你垫车轮子…”
    开始的时候,大家没听出来她到底丢了什么,过了好半天,终于知道她的戒指丢了。
    没有人走上前劝慰。
    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,高声叫骂。
    李庸低头走上前,拉她。
    “快进屋去,丢不丢人啊!”
    朱环一把把李庸推了个趔趄:“我又没偷东西,我丢什么人?”
    李庸四下看了看,说:“你能把戒指骂回来吗?”
    朱环陡然住口了。
    她朝着围观的人扫视了一圈,突然说:“王八蛋,你听好了,今天晚上,我煮猫!”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进了屋。
    我就是深城人。
    我老家那一带有个风俗,哪家丢了东西,实在找不回来,最恶毒的办法就是煮猫。
    什么是煮猫呢?
    很简单,就是把活猫扔进沸腾的锅里煮了。
    据说,偷了东西的人就会像那只猫一样难受。于是,露了馅。最后,只好把偷来的东西物归原主。
    煮猫,毕竟太残忍了,我在老家长到十八岁,听过几个丢东西的女人扬言要煮猫,但是也仅仅是说说而已,不过是想吓一吓偷东西的人,能悄悄把赃物送回来。我没见过哪一家真把猫煮了。
    可是,朱环却不仅仅是说说而已。
    这天晚上,她真的烧了一大锅热水。
    她要煮猫了。
    有的小孩悄悄地溜到朱环家门外,从门缝看到了那热气腾腾的杀气,还有沸水翻滚的声响。
    他们惊惶地跑回家,分别向父母报告了这个消息。
    邻居们都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大人把小孩子都关在了家里,不许他们再出去。
    正在吃饭的停止了咀嚼,正在做饭的灭了锅灶。大家都打开窗子,竖起耳朵听动静。
    空气突然凝重起来,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。
    怕什么?
    我小时候,听说有人要煮猫也很恐惧。
    我曾经仔细分析过我怕什么:
    第一,我怕一只活蹦乱跳的猫被扔进沸水里。
    那种痛苦是无法想象的。
    第二,我怕真的有人像那只猫一样惨叫起来,在地上打滚。
    他的感受先不说,只要有人中了这种诅咒,就说明这个世界突然有了另一层深意。也就是说,冥冥中有个东西在操纵这一切。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,这个东西就已经在半空中悬挂。可是,我们对它一无所知,我们正在它晃晃悠悠的脚丫子下踢毽子。
    第三,我怕出现什么偏差,那个诅咒突然落在我的头上…
    时间缓慢地朝前走着,如履薄冰,生怕一下撞到那一时刻上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煮猫(1)
    朱环注意到,她在自家院子里叫骂的时候,邻居们大都出来看热闹了。
    说明这些人心里没鬼。
    只有一个人没出来。
    这个人是黄太。
    朱环一直觉得最可疑的人就是他。
    黄太住在朱环家东面,和她家只隔一道齐胸高的院墙。
    他对朱环和李庸的情况太了解了。朱环什么时间上班,什么时间下班。李庸几点钟回家补觉…
    李庸看着朱环恶狠狠地烧水,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劝阻。他也有点害怕了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
    谁都猜得出,偷戒指的人肯定就是东邻西舍中的一个。他知道朱环家最值钱的就是这枚戒指,知道它放在哪里。趁朱环去上班,李庸在睡觉,他假装来串门,见李庸没有醒,就下了手…
    陌生人不敢大白天冒昧闯进来。
    现在,这个人就躲在石头胡同的某间屋子里,忐忑不安地等待。一会儿,煮猫的时候,这个人就会撕心裂肺,原形毕露…
    李庸希望这个迷信说法应验,又害怕这个迷信说法应验。
    另外,他也害怕看见那只猫被扔进翻滚的热水中。
    那是个生灵啊。
    朱环终于走向了家里的那只黑猫。
    她的神态有点歇斯底里,好像这只猫就是小偷一样。
    李庸看着她,突然感到这个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快五年的女人有点陌生。
    那只猫懒洋洋地蜷在床上,乖顺地看着朱环。它以为女主人又过来抚摩它了。
    朱环一下就把它抓起来,可能用力太大,猫尖叫了一声。
    朱环用胳膊紧紧夹着猫,走向了锅。
    锅里的水上下翻滚,还“吱吱啦啦”地响着。
    也许是那扑面的热气引起了猫的警觉,它一下就变得惊恐起来,一边“喵喵”地叫,一边抓挠女主人的胳膊,想跳下地。
    这时候,天已经有点黑了。
    相邻的几户人家没有一点声音,李庸知道,他们都在屏息聆听。李庸也没有真正经历过这种事,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。
    惨烈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
    朱环死死抓住猫,猛地把它扔进那口锅中…
    李庸狠狠闭上了眼。
    他听到一声小孩似的嚎叫。
    他像被雷劈了一样,猛烈地抖了一下。
    接着,有一个东西从他的脚面上闪电般地射了过去。
    朱环把猫扔进锅里之后,转身拿锅盖,想把猫盖住,可是,猫在热水中翻滚了一下,竟然猛地弹出来,惨叫着冲出房门…
    外面突然乱起来。
    朱环跑出去,李庸也紧跟着跑了出去。
    他们看见邻居们都朝蒋柒家跑。
    这时候,他们注意到蒋柒家传出了悲惨的嚎叫声。
    两个人都傻了。
    蒋柒家住在朱环家西面,中间同样隔一道齐胸高的院墙。
    她丈夫是个军官,排长,两个人常年两地分居。
    蒋柒原来在一家洗涤用品厂上班,后来下岗了。她就在街上开了个发廊,门面很小,赚不了多少钱。
    她有一个孩子,已经上幼儿园大班。因为她经常在发廊忙活,那孩子由她母亲带着。
    蒋柒是一个很自尊的人,而且极其聪明,邻居们对她的印象都很好。
    平时,她跟朱环算是密友。她老公不在家,李庸打更的时候,朱环经常去她家睡,两个人做个伴,说些女人间的知心话。
    她怎么可能偷朱环的戒指呢?
   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    朱环和李庸一前一后跑进了蒋柒的家。
    蒋柒正在床上嚎叫。
    她好像正在承受一种巨大的肉体折磨,双手用力地揪扯着头发,头发一绺绺地被拽下来。衣服也撕烂了,露出雪白的肌肤,上面有一道道的血印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煮猫(2)
    她的脚用力乱蹬乱踹,撞在铁暖气冰冷的棱角上,好像不知道疼。
    她的眼睛瞪得像灯笼,很吓人,里面充满了血丝…
    蒋柒的表现太恐怖了,现场所有的人都不敢走上前。
    大家都不言语,紧张地互相看着,此情此景让他们感到十分恐惧。
    朱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    李庸看了看朱环。
    他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到,她的心似乎一下软下来。
    是啊,不就是一枚戒指吗?
    都是女人,都喜欢它,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煮成这个样子呢?
    朱环几步就跨上前,紧紧抱住了蒋柒。
    “蒋柒,你哪儿难受?”
    蒋柒眼睁睁地盯着她,还在叫,她的声音已经嘶哑,像书法的飞白,甚至断断续续。
    朱环把脑袋靠在她的脸上,眼睛湿润了。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蒋柒终于渐渐平静下来。
    她绷紧的身子一点点松懈下来,没有一点支撑力,她软塌塌地躺在朱环的怀里,无神的双眼慢慢闭上了。
    朱环一边流泪一边说:“都怪我…”
    李庸小声说:“你给她煲碗汤吧。”
    蒋柒皱着眉,吃力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不知道她是对朱环的话表示不同意,还是阻止李庸的提议。
    朱环用手轻轻抚弄着蒋柒的额头。
    过了一阵子,蒋柒吃力地挪了挪身子,想躺下来。
    朱环轻轻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。
    “好点了吗?”朱环问。
    蒋柒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朱环抬头对房子里的人说:“大家都回去吧,没事了。”
    大家就懂事地陆续走出去。
    房子里静下来。
    蒋柒吃力地动了动,睁开眼,弱弱地看了朱环一眼,说:“谢谢你…”
    朱环说:“你说哪去了。用不用去医院?”
    “不用…你们回去休息吧,我一个人躺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朱环对李庸使了个眼色,轻轻起身退出去。
    这天晚上,李庸失眠了。
    “朱环,你睡了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蒋柒怎么…”
    “别说,我害怕。”
    李庸就不说了。可是,他眼前总是闪现蒋柒在沸水中翻滚的情景…
    她的头发都散开了,蒙住了狰狞的面孔…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李庸渐渐迷糊了…
    蒋柒突然沉进了沸水中,不见了踪影…
    那水在“哗哗哗”地翻滚…
    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水中突然升出了一颗人头,是蒋柒。
    她的脸变成了煮熟的猪皮色,两只眼珠像死鱼一样…
    她的头发上冒着热气,滴着水…
    她说:“你给我梳梳头…”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否认
    第二天晚上,朱环一下班,蒋柒就来到了她家。
    李庸也在家。
    “是蒋柒啊,来来来,进来坐。”朱环变得十分客气。
    蒋柒就在沙发上坐了。
    她的脸色很难看,一看就是大病初愈。
    “李庸,快给蒋柒倒水啊。”
    “别,别麻烦了。”
    李庸还是倒了一杯纯净水,放在了她面前。
    李庸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    夫妻俩的心里都明白蒋柒来干什么,她当然是来送戒指的。
    蒋柒把杯子捧在手中,转过来转过去,似乎很难开口。
    李庸知趣地走进了卧室。
    朱环坐在蒋柒身旁,一会儿拉拉衣角,一会儿撩撩刘海,也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    终于,蒋柒开口了:“朱环,你别误会,其实,我没有偷你的戒指…”
    朱环愣愣地看着她。
    “昨天,我听说你要煮猫,不知为什么,心里很恐惧。那只猫叫起来的时候,我突然就犯了病…”
    朱环说:“蒋柒,那戒指我不要了。我不会怪你,你什么都不要说了。”
    “咱们老邻旧居这么多年,你要相信我,我不可能偷你的戒指。不信你就去报案。”
    朱环突然有些恼怒: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但没有偷我的戒指,我还把你吓出病来了,是吗?你是不是来找我讨医药费呀?”
    “你别生气。我呀,近几年得了一种病,叫什么神经性偏头疼,一紧张就犯病,可能…”
    朱环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:“你还有事吗?”
    “我…”
    “没事你就回去吧。”
    朱环下了逐客令。
    蒋柒尴尬地站起来,想了想说:“朱环,你现在太激动,过几天我们再聊。”说完,匆匆走了出去。
    李庸听见了这些话。
    蒋柒离开后,他走出来。
    朱环很生气,一挥手把蒋柒喝过水的杯子打翻在地。
    李庸小声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呀?”
    朱环气呼呼地说:“我真不该让那只猫跑掉!”
    李庸说:“有可能不是蒋柒偷的,她不是那种人。而且,你不在家的时候,她很少到咱家来串门。”
    “那你说昨天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李庸回避了这个问题,说:“你说,能不能是咱家的猫把戒指叼出去了?”
    朱环想了想说:“即使猫能打开茶叶盖,也不可能再把它盖上啊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让李庸打了个冷战。
    他想起了那天夜里的一幕——那只猫躲在茶叶盒的后面,一只眼珠荧荧地闪着光,朝他看着…
    李庸在大睡。
    猫在他的脑袋前无声地走过来走过去,聆听着他舒畅的鼾声。终于,它确定李庸睡着了,它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叶盒前,把它抱在怀里,用爪子麻利地扭开盒盖,倒出戒指,又麻利地把茶叶盒盖好,接着,它叼起那枚戒指跑出门去,不知道把戒指送到了哪里…
    它把戒指送给了那只看不见脸和身子的手?
    “哎,咱家那只猫呢?”他冷不丁问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真正的小偷
    朱环煮猫的时候,最害怕的人是黄太。
    他本来想把那枚戒指偷偷送回去,可是,朱环发觉戒指丢了,就扬言要煮猫,天还没有黑,她就开始行动了…
    黄太根本没有退还戒指的时机。
    这期间,谁敢接近朱环家呢?
    谁接近谁就是不打自招。
    他只有闭上眼等待,如坐针毡。
    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她无意中看了他一眼,问:“太子,你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我有点不舒服…”他搪塞道。
    母亲就不问了,继续看电视。
    她是个纺织工,退休之后不久,就得了腿病,瘫痪在床十几年了,娘俩一直相依为命。
    这也是黄太一直找不到女人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    母亲足不出户,耳朵还有点背,她对朱环家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。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    黄太的耳朵一直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    突然,他听见很多人在跑动,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    他把耳朵贴到窗子上,听出是蒋柒家出事了。
    这一次,他走了出去。
    原来,朱环已经煮了猫,而他竟然安然无恙,倒是蒋柒像是被人剥了皮!
    这是怎么回事啊?
    难道蒋柒也偷了朱环家的东西?
    难道她碰巧犯了什么病?
    黄太急忙退回家,偷偷看了看他塞在抽屉里的那枚戒指,还在。
    总之,他逃过了一劫,心慢慢放下来。
    他一下就明白了。
    什么煮猫,都是吓唬人,什么作用都没有!
    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一个惩恶扬善的神秘主宰,它也不是永远明辨是非,这一次,它就搞错了。
    它把黑锅背在了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。
    “外面怎么了?”母亲竖起耳朵问。
    黄太有点得意,对母亲说:“朱环丢了一枚戒指,她煮猫了…”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母亲的脸立即严峻起来。
    “蒋柒。”
    “蒋柒?她怎么干这种事?”
    “谁知道!”
    “她现在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“在床上叫呢。”
    “我早说过,要堂堂正正做人,这不是应验了吗?”
    “又来了。”
    老太太果然又来了:“偷人家东西,迟早要得到报应。那东西不属于你,你非把它弄到手,就像羊肉贴在狗身上,早晚要生蛆。”
    “你住口好不好?”
    黄母看了儿子一眼,不再说了。
    其实,黄太的孝顺只是个表象,邻居们都不知道,实际上黄母怕儿子。
    她一直不知道黄太在外面都干些什么,很不放心,经常劝他出去找个正经工作。黄太不耐烦,就骗她,说他在给一家小区当门卫。
    黄母并不相信。
    但是,她不敢多说,否则,黄太会对她大喊大叫。
    她管不了他。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梦(1)
    是的,开始的时候,黄太很侥幸。
    他以为他没事了。
    晚上,母亲睡着后,他经常拿出那枚戒指端详。
    他从没有想过要把这枚戒指卖掉。他打算在哪次输得精光的时候,用它做抵押,孤注一掷。
    可是,很快他就变得不安起来。
    这种不安缘于一个梦:
    黑夜,他走在一条路上。
    这条路很漫长,回头看,不知道它从哪里来;朝前看,也不知道它朝哪里去。
    路上没有一个人,两边是幽深的树林,一片漆黑。
    风一阵比一阵大。
    突然,他看见了那只死里逃生的猫!
    它站在路中央,阴森森地盯着他。
    他打了个冷战,猛地停下了,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。
    可是,他还没有跑出几步,那只猫突然又出现在路中央,阴森森地盯着他。
    他跳下那条路,想躲进树林中。
    树林很茂密,他艰难地穿行其中,偶尔一抬头,魂都要吓飞了——树叶中闪烁着绿幽幽的光,那是密麻麻的眼睛,好像是猫头鹰,没有嘴。
    猫和猫头鹰的脑袋似乎是一模一样的。它们惟一的区别是,猫头鹰好像没有嘴,尖尖的钩鼻子下一片毛烘烘…
    血盆大口不可怕,最可怕的是没有嘴。
    奇怪的是,黄太经常做这个梦。那只阴森的猫几乎夜夜都折磨他,他睡得特别累,白天无精打采。
    有一天,母亲问他:“太子,你最近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没怎么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半夜乱叫啥?”
    “你耳朵那么背,怎么听得见我叫?”
    “你的声音太大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喊什么?”
    “好像喊什么猫…”
    “你别疑神疑鬼了。”
    “肯定是那天朱环煮猫,把你吓着了。”
    这天夜里,黄太又做那个怪梦了。
    他走在黑糊糊的路上,前后没有尽头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到哪里去。就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最初从哪里来,最终到哪里去。
    风很猛烈,从四面八方扑过来。
    风只在他的脑袋里刮着,实际上这天夜里一丝风都没有。
    深城人都睡得很沉。
    那只死里逃生的猫仍然在梦中等着他。
    它站在路中央,站在大风中,竟然纹丝不动。
    他一步步后退,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跟头,猛然从梦中惊醒。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见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四周静极了。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他的心还“怦怦怦”乱跳。
    房间里好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。
    他以为,母亲又听见了他的喊声,拄着拐杖来到了他卧室前,站在门口观察他。
    他坐起来,朝门口叫了一声:“妈…”
    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区隔线,一半明一半暗,而卧室的门隐藏在黑暗中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“妈!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    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黄太看了看床下,目光接着朝远一点的地方移过去…
    他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——他看见了一只猫!
    它站在地板上,阴森森地盯着他。
    借着月光,黄太看得十分清楚,它正是朱环家的那只猫。
    它从沸腾的锅里跳出来之后,已经失踪多日。现在,它突然现身了!
    它身上的毛被热水烫得一块块脱落,一撮一撮的毛,一块一块的秃,斑驳,丑陋。
    它的眼睛肯定瞎了,这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黄太。
    夜深人静,黄太和这只诡怪的猫对视着。
    “猫!”黄太终于尖声喊出来。
    那只猫蓦地一抖,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    黄太颤巍巍地伸手打开灯,地板上空荡荡,不见猫的影子。
    他跳下地,四处搜寻,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不过,他意外地在床下发现了一个洞。这个洞在墙角,像拳头那样大,黑糊糊的。
    黄太肯定它不是老鼠洞。
    他找了一根铁丝,钻到床底下,探进洞里去。深不见底。
    一股冷气穿透黄太的骨髓。难道,这只猫是从这个洞里钻出来的?
    他木木地站起来。
    这时候,他听见母亲在她的房间里叫道:“太子!”
    他答应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    母亲已经披衣坐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你起来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又听见你喊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做梦了。你快睡吧。”
    “我一直就没睡着。”
    “…那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?”
    “没有啊。你看见什么了?”
    “我也没看见什么。”
    第一部分
    梦(2)
    这只猫原本很玲珑,很可爱。
    它不像别的猫,双眼阴险,走路塌着腰,背上四肢凸起,杀气腾腾。
    它走路总是弓着身,好像随时要打个长长的哈欠。
    平时,它总是蜷在床上,舔舐爪子。
    那不是在磨刀霍霍,而是像女孩子在悠闲地修饰指甲。
    李庸不爱养这些东西,朱环却喜欢。
    她下了班,第一件事是喂鹦鹉,第二件事就是喂猫。
    鹦鹉总不叫,猫却总是叫。
    它叫起来,声音嫩嫩的,娇娇的,确实招人疼爱。
    开始,朱环一直担心,这只猫不能和鹦鹉好好相处。也许,趁家里没人,它会突然翻脸,把她心爱的鹦鹉吃掉。
    后来,她渐渐放心了。
    也许,是因为她天天把猫喂得太饱了,它不但不吃鹦鹉,连老鼠都不吃了。
    一次,李庸打更时,在粮库端了一个老鼠窝,他拎回一只老鼠崽,摆在猫的面前。
    老鼠崽不谙世事,还不知道害怕,“吱吱”乱叫。猫却大骇,后退几步,仓皇而逃。无论怎么解释,这个情景都让人无法容忍。
    猫抓老鼠,是一种本能,是一种本职,而它却让老鼠吓跑了。
    李庸很恼怒,要把这只无能的猫扔了。
    可是,朱环不同意。她看着猫被老鼠崽吓跑的样子,笑得花枝乱颤,更喜欢它了…
    就是这样一只柔弱的猫,经过一次煮熬,突然变得异常恐怖。它经常在半夜出现在黄太家里,阴森森地盯着黄太。只要黄太一打开灯,它就蓦然消失。
    来无声,去无声,它就像一场梦。
    黄太越来越恐惧。
    天黑后,他几乎不敢睡觉,瞪着一双焦灼的眼,等天亮。
    他曾想,把戒指偷偷送回去,也许那样就没事了。可是,他马上意识到,这样做肯定于事无补。这只猫并不是来索取戒指的,戒指跟它没有任何关系。
    它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,它是一个受害者,因为黄太,它被煮得半死不活。
    现在,它来报复。